小姑娘叫佳丽

送一个学生回家。沿着小河。风格外寒。被路边摊的香味所吸引。买了两只烧饼。与学生一人一只。也许只有这样的冬天，才会重拾烧饼之于人的暖意。
从这个城市的西边来到东边工作就快有9年了。9年里，这里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工作之地。两所相隔不到五分钟的学校。到如今，它的一切仍然让我很陌生。搞不懂街巷名称，也毫无亲朋好友。唯一的欣喜是在街头偶遇过去的学生。若是夏天，会请他们吃冰激淋；或是冬天，会请他们喝一杯奶茶。若是放学遇上，也许会给两三块钱让他（她）自己去买只喜欢的面包；若是在文具店或是书店碰上，会乐意帮他们买单。他们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人际关系。只是有时候，他们这样在街上大呼小叫地追上来喊我老师，让我在众人的目光里有些许的难为情。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们忘记老师这个身份，假设我是他们的同学或是邻居，该有多好。

过一座小桥。有依稀的往事扑来。似曾相识。八年前，我经常走过这里，穿过一条长长的小弄，走过这座小桥。只是，如今，这片曾经的江南民居渐渐沦为了外地打工者的暂住房，相当一部分也被拆除将矗立起商品房。

过去的学生，时常想起来的不是那些特别聪明的，也不是那些从小受艺术熏陶展现出独特气质的。让我不断想起来的总是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或是成绩很差的。总想知道现在的他们，过得怎么样。

八年前，时常路过这座小桥是因为去一个学生家里。
是个女孩子。高个儿，大眼睛，笑起来酒窝深深的。名叫佳丽。
我记得第一次把她父亲叫来，是因为她不时将同学们那些漂亮的铅笔、水彩笔、本子占为已有。还藏得深深的。若不是被同学抓了个正着，谁都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她的父亲是踏三轮车的。他裤脚一只高一只低地出现在教室门口一边一声老师长一声老师短。一边急切地问我他的三轮车停在学校门口若是被偷了怎么办？在同学们的哄笑声里，我尴尬地交待几句便让他走了。

是这样开始注意到佳丽了。渐渐到，我发现她的很多与众不同。她的指甲总是很长，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酸臭味。几乎从不写作业。
那时，刚参加工作的我对学生还带着原始的热情。相信每个人都这样经历过了。帮她剪指甲，一遍一遍教她，甚至带她去我的寝室洗澡。
直到，有一天，教室里一叠崭新的美术本不翼而飞。然后很快在她的鼓鼓的书包中找到近50本新本子。我决定这次，找她妈妈来。
第一次与她妈妈单独接触，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她对此事表现出一个母亲的歉意与管教孩子的决心。但她的眼神、措辞总让我说不出的别扭。

渐渐地，我发现了佳丽在班级中的弱势位置。她不懂1＋1等于几。怎么教都不会。把她叫到办公室，拿出一块饼干问她这是多少。她知道是1。拿出两块，她知道是2。当然，要先答应她说出答应就可以得到这些饼干，否则她是金口难开。但吃完饼干又不知道1＋1等于多少。我们的教育不是培养学生的贪吃是不？她回到教室后，依然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决定再次把她妈妈叫来的时候，她妈妈自己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里面没有穿BRA。她就这样坦荡地倚在教室门口大声质问我，老师啊，你们这是什么老师啊，1＋1明明等于3，你们为什么偏偏要等于2，这样下去，我的孩子被你们都教坏了。

我突然间明白了关于佳丽的一切异常。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之前她的行为。那天，我告诉她，如果你想要水彩笔或是什么本子可以同我说，我可以送给你。当然，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过她需要什么。当然，我从来都可以从她的眼神里读懂她需要什么。

新生入学要订校服。可，佳丽的校服钱一直忘了带来，我帮她预付了之后也一直不见她来交。最后一次催促是99年的十一长假前。那时候，手机还不怎么普及。人人都用传呼机。打电话上门卫的公用电话。整个九月又忙于新生开学无暇家访，一直没能很好地与佳丽家长取得有效联系。当然，我也不至于为了二百多块钱上学生家催讨。遂叫某学生家长带信再次约其父母来校。这次来的依然是佳丽的妈妈。她一进来，要找的并不是我，而是说要找我们校长以她智障的名义免掉她孩子的校服费。如果，她不开腔，光看其表面，五官身材还是相当正常的。她就是这样不顾我的劝说，一路问着不知情的同事直奔校长室去了。…….（此处省略文字若干）结果是，校长把我叫到校长室很严肃地对我说，请你以后不要把她带到校长室来！我也描述不清楚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将佳丽妈妈从校长室领出来。连向同事转述的动力都没有。无从说起，也一切无话可说。我把佳丽妈妈送到学校门口对她说，校长已经同意免掉你的校服费了。你回去吧。放心吧。她就是这样笑着走了。我就是这样继续无话可说地回到办公室。

我第一次去佳丽家是十一长假后。99年的第一个十一长假。天出奇的热。七天后，再见佳丽，浑身散发着恶臭。我问她多久没有洗过澡了。她想了会儿说，她也不记得了，总之这七天没有洗过澡。我还瞧见了她头上的虱子。我原想帮她洗个澡。又想这不行。想来想去。这天放学，决定去她家。

在去她家的路上，我从左邻右舍的眼神与窃窃私语里充分感受到了长舌妇三八的万恶。若不是还有随行的几个学生，我真的会无地自容。
佳丽家在一个四合院里。院落里还同有几户邻居。数她家最破旧。简直是家徒四壁。肮脏不堪。她的父亲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喝着小酒。她正闪着大眼睛无所事事呆着。我向她的妈妈说明来意。希望能够经常给孩子洗澡，每天换干净的衣服。她妈妈说，好的呀。一边说着，一边从蓄满水的水桶里舀来一大盆水把孩子叫到院子里，哗一下，从头淋到脚对我说，老师，洗好了。十月的天，白日虽有秋老虎的威风，但是落日黄昏后，已满是渐凉的风。这一盆水浇下去，把孩子浇得满院乱跑乱叫。

就是这样。我从对这个孩子与这个家庭的难以理解到渐渐接受起来。
这是他们已经习惯的正常生活。我开始以他们的正常思维与正常逻辑去面对他们生活中的一切。虽然。每当期末考试，佳丽的0分要让我们班失去些宝贵的平均分。但是，我也总是告诉自己，不能用同样的标准去看待她。

佳丽在第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终于能够把自己的名字写正确了。
在第二学期的时候，她也可以画一些太阳小花小草了。
整一年里，她都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回家。
二年级的时候，她学会了骑自行车。有一天放学后不久，她竟然骑着一辆小自行车无视门卫的劝阻，无比快活地骑到教室门口将自行车随地一放，冲我喊。我一惊。她说是回家作业本忘记带回家了，再来取一趟。我又一惊。这从不做作业的孩子，来拿作业本？她取了作业本，又跳下台阶，跨上自行车，大声与我说着再见，朝学校门口骑去。我除了叮嘱她一路小心之外，竟然还分外高兴于她学会了生活的某项技能，还能如此灵活。第二天，她交上来的作业本虽然依然一片空白，但是，我还是因着她能够安于这种状态快乐地生活下去感到一种放心与放松。我明白自己是没有能力改变她的一生。如果，我能够在应试教育岁月里，放弃一些分数带来的负影响，还她作为一个生命个体的存在感与参与感，享受些许的快乐，我是很愿意的。任何一个学生的成长，都能带给我一种喜悦感，这是真的。虽然，也有不少时刻，他们带给我难过与难堪，但，大多数的时候，也是他们让我以另一种方式成长着。

我也能够坦然地面对她妈妈了。我还记得某个清晨，她妈妈为着一点点小事起了个大早来找我。那时才五点半左右，虽然天已亮，但整幢寝室楼的同事们都还睡着。她从寝室楼的一楼的第一间寝室开始敲门一直敲到三楼，几乎把整幢楼的同事都吵醒。她甚至不记得班主任姓什么。在她的描述里。我是个戴着眼睛的老师。
当时，我只抱歉打扰了同事。并不觉得她烦。如果可以，我也愿意请她在学校的食堂吃一顿早餐。还有，当时我是多么想告诉她以后在白汗衫里穿一个BRA。可是，很多事情，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并未有勇气去做。
我在马路上碰到她时，她大呼小叫地从马路那端不顾来往车辆不要命似地跑过来同我打招呼，我也不难堪了。那种感觉，就像你必须与你的父母你的姐妹兄弟捆绑在一起那样。

她读三年级开始。我们搬了学校。我也不教那个班了。那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班级，学生们经常在去自己教室前绕个道儿故意经过我面前。为着说一声，老师好。那个班级曾经付出了我最纯粹的作为一个初为人师的全部感情。我现在还记得他们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三四年级时候的佳丽开始长大起来。她可以穿上我的球鞋。在我的记忆里，她永远穿着白色的体操鞋。为此，我送过她一双新的皮鞋。但，从未见她穿过。不久，她来告诉我说，她舍不得穿，可是没想到，没几天，她的脚已经穿不进那鞋子了。有时候，我看到她穿着我曾经穿过的球鞋跟在同学后面跑过校园，会有一种忧伤的感觉。

到了五六年级时，她是再也穿不上我的衣服了。她已经长得比我高了。我对她的印象也渐渐不够明朗起来。我总是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注更多的东西。我又有了一大群需要我忙碌需要我关注的孩子。
有时候，她留给我一个奔跑的侧影。有时候，留给我一个匆匆的背影。
听说，六年级的时候，佳丽在帮助下学会了怎样使班级在竞争中少失一点平均分。虽然那种方式让我感觉有点难受。但是转念一想，也许这也是有益于她的好事。如果像我那样，什么都懂得得太晚，总是要经历了一些挫折与困境之后的。到最后，也许也不得不接受命运的错失与安排。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印象是。某天。她站在宣传窗前久久徘徊。那天正逢我值周。我看时间已经不早，便喊她过来，问她看什么如此认真。她笑笑，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神情来。我道是渐渐长大的她有了一种少女的羞涩，便依然要她大胆一点说，没关系。
于是，她说了。她说她在看同学做的手抄报。
我问她手抄报做了什么内容。
她说，手抄报有英文字母与图画。说完，脸涨得通红，走了。她已经有了对自我有别于他人的情感判断。
我一怔。
英文字母与图画。
我这才重新意识到她的认知水平。我承认那个早晨的我有点忧伤的。

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如果义务教育没有抛弃她的话，她应该读初三了吧。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冷空气来袭的日子，我又想起了她被她妈一盆冷水浇得满院乱跑乱叫的样子。

（ 2007-12-26 ）

天，越来越冷，又想起了她。今年，她应该初中毕业了。不知今何在，突然很想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