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公路（３）

到了然乌湖。我下了车。

由于雨季，湖水没有呈现传说中的不同颜色的蓝。但我相信，四五月份，它应该很美。只是，我没办法潜近这种美。于是，心里又有了一些落寞。所以，只好把你再想象一遍。

我在然乌湖畔停留了下来。这一片我想象了无数次的湖泊、雪山、土地。来之前，前人的游记与图片无一例外地把它描绘成了一处神圣的世外桃源，仙境多少令人敬畏之余又心生向往。

这一个阳光直接的下午，我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去往来古冰川的路上。海拔3850米。

消融的冰雪化作一道道溪涧飞瀑伴着我一路欢歌。

天空湛蓝。云朵如絮。麦田青翠。野花似锦。

然乌村在我所有的想象之外。这是一片灵魂从未触及过的领地没错。但，我所见到的并非只有田园牧歌般的风景。

Hi...

Hi.......

这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语言。她们不会讲普通话。真遗憾，我也不懂藏语。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微笑是最好的语言。

我送了她们一人两支铅笔，两本本子。

我们都很开心。这便足矣。

这是她们自己选的背景。溪涧是从冰川上流下来的雪水。大概这是一年里七八月份才有的景致吧。她们喜欢溪涧上的小房子，我也喜欢。

这是几幢多么有想象力的房子。我还记得那个晚上，我走进那小房子，蹲下来，便可以舀起一桶水，接着可以痛快地洗个澡。我正要洗时，女主人急促地敲门，不好意思地从外面递进来两大瓶热水。

（以我所见，然乌村没有排污系统，村里的污水与一部分粪便直接排入美丽的然乌湖中。若能帮助他们多建几所厕所定是件好事。）

铅笔与本子很快在这个小村子里传开来。眨眼，就有一群孩子围着我。

中间那个站得笔直的孩子说他从来没有过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可是，他们不会写自己的地址。没关系，我把这些照片寄给了然乌兵站里的士兵，不知道信到达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们找到了那几个孩子没有。（因手机的丢失使我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带有如此强烈宗教意味的卡车。
这些教人平和起来的力量对从小接受无神论教育的我来说，乍见时内心的怯意多过了亲近。
但我知道。我得渐渐去走进这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了。

我在湖边一家昏暗的藏人家里打了一壶酥油茶。

在一家汉人开的餐馆里要了一条然乌湖里的鱼。

日落。

像极了一场告别演出。

为了这场告别用尽了华丽的色彩。

就像有时候的长途旅行。只是为了对自己说再见。

莽莽的森林伴着明镜般的湖水，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片片绿油油的麦田与金灿灿的油菜花田，然乌的确有着置身度外的美。哪怕是在泥水注入的夏天。直至今日，重新梳理起关于她的种种，依然记忆犹新。时光的容器中依然盛放着关于那年夏天的心情。

若是我习得一些藏文该多好，那些日落时分，藏民们赶着羊群吟唱的是什么？然乌之于他们的美是什么？我全然不懂。我只是在用有限的认识一点点潜近它。

当我远远站在这道被商业隔离开来的院落内，眺望着这幢正在建的转经楼，是很清楚我与他们之间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的。

然乌湖边最美丽的景致都被商业茶楼所包围了。日升与日落，清风与明月都只有在交付一杯茶钱后方能获得时，多少会失掉几分冰清玉洁。

然乌还有一个小小的邮局，一个不小的兵站。听说，邮局半年都没有书信来。

然乌到了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了，一直到来年六月底才开始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可惜燕子不会来。

２００年前，一场山崩地裂，崩塌的山体堵塞了河道。瞬间，树林与村落很快被水淹没。水位不断上升后才成就了你今天的美丽。

多么令人心碎的百年孤独。

再见，然乌。

然乌往波密的路一直沿着湍急的帕隆藏布江往西。

又是不同的山。一个接一个险恶的急拐弯接踵而至。颠簸与摇摆继续。

-------------------

我已经习惯了３１８国道自四川腹地起的恶况。习惯了看那些湍急汹涌的江水势不可挡地冲向前。在司机熟练的疾驰里，我甚至还有久违的超速度快感。手机开始失去信号......

在离开然乌之后，我的确是以一种超乎我想象的速度在格式化我脑海里的记忆储存。我的脚上还穿着从家里出来时的人字拖。一直来不及换双鞋。甚至于与家人的再见也是一条短消息：离家数日，勿念。

一路向西。

我怎能想到十几天后，我打开手机。手机里全是打听我下落的消息。

--------------------------

今天，我再次找这些图来回忆。这段路虽然称不上平稳，但较川藏线来看并不是最危险的路。在这里失事，的确颇费解。我怎能想到，几天后，两辆车在这里翻进了江里。目击这起事件的人竟然是我在然乌聊过几句的一名士兵。当时，他正开着车去波密买菜。他眼睁睁看着开在他前面的两辆车掉到江里，转瞬被浪涛淹没。他说，他很想跳下去救人，但无法下去，水流实在湍急。他在岸边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部队汇报情况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两辆车的牌照来自我的家乡，又打我电话，一直关机。这些遇难者过了好些日子才找到一个，另三个失踪。

在那些无法确定死者的日子里，此新闻在宁波掀起了惊涛骇浪。我的持续“失踪”着实让人害怕。

这一路路况很好。森林茂密。田园风光绮丽。这一路都在发呆。或者说是在胡思乱想。

阳光最炽烈的时分到达了波密。远处的雪山若隐若现。

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我决定再停下来休息一下。家乡已经是一个离我非常遥远的地方。

波密是一个很现代化的小城。

这个小城里最好的地方是市中心的公共浴室。花五块钱，可以洗个热水澡。真好，我好久没有洗热水澡了，这对不分酷暑寒冬都要日日洗澡的我来说，似乎成了停留波密最好的理由。

我在街上瞎逛了一圈，没几分钟就把整条街走了好几遍。。（在然乌的时候，那里的士兵告诉我，前几日有几个新疆人流窜至此杀了好几个人。说是当时的波密不太安全，我是带着几分警惕走在阳光下的。）

没多久，待在这个小城里的过客全部认识了。

这些人，有的要去波密去四川，有的要去云南，有的要从这里去拉萨，还有的要去墨脱。

那个时候，我一听到墨脱，就会很景仰。我一直觉得，像我这种懒得走路，气温变化超过五度就要生病的人来说，一辈子只能对去墨脱的人肃然起敬。所以，墨脱是整个西藏我唯一不去考虑，未做过功课的地方。我对它的了解除了不通公路全程全靠一双腿与蚂蟥、毒蛇、泥石流、悬崖相伴之外，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