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结婚已30多年。育有一对子女。容颜已与结婚照很大不同。枕边小几上早已放上老花眼镜与钙片。言语对话亦平静许多。
他们结婚那天。漫天飞雪。他踩着末膝积雪艰难跋涉半天才将她娶回家。次年寒冬诞下一女。全家欢喜之余总有些许遗憾。他的父母中年得他。又是三代单传独子。老人难免黯然。两年后。女儿已能奔跑喊爸爸我要抱抱。他们又于腊月生下一子。他终于了却一桩心事。儿子从小体弱多病。妻子因生产落下隐疾。从此,便以照顾儿子让妻子安心休息为由一直分床睡。
他对着女儿笑对着儿子哭可以不必对着她便也觉得此生虽不快乐但也不会太折磨。他哄女儿入睡给儿子换尿布包揽所有家务是他坚持分床睡的最好借口。
转眼间。儿女双双去读幼儿园上小学。家里又剩下面对面的他们俩。他总是无话讲。一开腔两人便是互不认同的吵架。碎裂的碗筷是儿女放学回家的家庭画面。冷战是儿女战战兢兢的家庭空间。沉默是儿女恐惧不安的家庭气氛。
他们吵架的时候开始提离婚。最终又以为了孩子的完整家庭概念而貌合神离过下去。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直到他们在女儿的心中成功塑造了家就是不完整的爱与支离破碎的幸福。
转眼。到了女儿待嫁的年龄。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婚姻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无可挽回。
他喝醉了酒躺在床上伤心地叫着已经去世的妈。唤女儿到床前流着泪问她,我最爱的人是你,为什么你总不喜欢与我说话。
这些年来。他依旧在家里为她做饭。故意忙碌家务等她吃完饭才开始一个人端起碗对着吵闹的电视机。盼着节假日等女儿儿子回家。
女儿说,爸,移民申请已通过。我走了。转身对妈说,妈,这么多年,你照顾爸爸,真是辛苦了。留给弟弟一张支票说,终于互不相欠了。
他终究是老了。夕阳里身影颤颤微微没人扶差点撞上墙。体检报告出来他有高血压。他开始戒烟酒。烟酒与女儿似乎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安慰。而今,却全部要散去。
她住院做手术。不吃不喝一天一夜守着她等她醒来的是他。为她擦洗身子端屎尿的是他。陪她上医院复诊煲营养汤给她的还是他。
他的两鬓已斑白。关节开始不灵活。儿子结了婚自立门户便很少回家。
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女儿五岁那年的某个晚上。他陪她睡。黑夜里始终有只蚊子嗡嗡叫着。他为了不惊醒女儿不敢开灯侧耳倾听小心翼翼悄悄折腾了很久才打死了那只蚊子。女儿始终安睡在他的臂弯里鼾睡。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那时候,他如此年轻,如此自豪自己是个父亲。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
他醒来却是黑夜的落空。女儿在邮件里说她还未有结婚打算。念完硕士还想再读博士。他一声轻轻叹息。想开灯去隔壁房间看看她却又悄悄转个身睡去。心里自是明白。他不爱她,但若有一天她离去,哭得最伤心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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