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场加映

1
阳光强烈。夏天来得早。
现在的我与那年落着暴雨的夏天的我，已经隔了一个叫做年纪的东西。年纪让我对事物反应平淡。
大家都非常礼貌而客气。谨慎措辞。小心假设。仿佛在求证某个推理。我离开某种生活已经很遥远。这个人我哪里见过。三十左右。穿着不合时宜的棉质衣裤。
突然静下来的沉默令人不知所措。
不停喝水。期望不断有声响与动作来稀释空气里的僵硬。

她本不多话，大伙儿很快便忘记。她只存在。
人群这么吵闹。她唯一可以掌握的便是她这一点点的安静。
我便在她面前坐下来。带着胜券在握的姿态。


2
她在结婚前对未婚夫说，解除婚约好不好。未婚夫不同意。父母也不同意。因为结婚请柬早在半年前已发了出去。婚礼照常举行。婚宴的镜头里，只有她逢场作戏的笑。关于他，似乎只是那张结婚请柬的道具，或许不够完美，在觥筹交错的起伏间缺席了镜头。

3
女朋友不知道他下个星期就要结婚。未婚妻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朋友。他那么难看，能够天衣无缝全因言谈举止洒脱飘逸颇有几分魏晋风度。
他要瞒着未婚妻带一个懵懂的女孩去春游是因为爱未婚妻太深。爱太深，总难免狭窄，只好把自己变成残缺的一部分去拼凑一个自欺欺人的登对。
最爱的人始终还是她，所以，挑个黄道吉日咬咬牙下星期娶了她。


4
时间对她的不公平之处在于，将她变成了一把年纪却尚未让她学会正当年纪的功利与世俗。
她从不怀疑她对于生命的柔软以及她对于爱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只是她好天真。她不懂这个社会的现实是可以唤一只为猫女儿，认一条狗作儿子。可以好好照顾一个领养的孩子来弥补无法生育的缺憾。却唯独不能容忍爱的他有一个与前妻的女儿或爱的她有一个私生子。


5
她呕吐完后，父亲递给她一杯水说，我带你去看医生。她用手背擦擦唇边的污秽物说，睡一觉便好。
凌晨一点。空气微凉。影碟机已经自言自语到第六张碟。她睡不着不停地喝水企图冲淡时不时涌上喉咙的腥腻。

她讨厌医院里的一切东西。讨厌医生冷冰冰的不耐烦语言。讨厌走廊里混着消毒水的潮湿空气。讨厌各种各样手捏化验单大肆喧哗的人们。讨厌啼哭不止的孩子。讨厌厕所里传来的冲水声。讨厌公共区域的每一把塑料椅子。每逢这个时候。她的肠胃排山倒海总想吐。
明晃晃的阳光晃得她头晕眼花。她蹲在墙角拼命吐酸水。
额头发烫浑身发冷。喉咙肿痛。说不出话。
医生在她手臂上注射了几枚针。她的血管太细。被多扎了几回。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洗头洗澡更换所有衣物。她讨厌医院里的一切气息。

她终于沉沉睡去。
阳光正烈的正午。家家户户在吃中饭。她像蜷缩在黑夜一动不动。
她的父亲坐在她身边想安慰她却无法得知她的心事。

Me Without You

他们结婚已30多年。育有一对子女。容颜已与结婚照很大不同。枕边小几上早已放上老花眼镜与钙片。言语对话亦平静许多。

他们结婚那天。漫天飞雪。他踩着末膝积雪艰难跋涉半天才将她娶回家。次年寒冬诞下一女。全家欢喜之余总有些许遗憾。他的父母中年得他。又是三代单传独子。老人难免黯然。两年后。女儿已能奔跑喊爸爸我要抱抱。他们又于腊月生下一子。他终于了却一桩心事。儿子从小体弱多病。妻子因生产落下隐疾。从此，便以照顾儿子让妻子安心休息为由一直分床睡。

他对着女儿笑对着儿子哭可以不必对着她便也觉得此生虽不快乐但也不会太折磨。他哄女儿入睡给儿子换尿布包揽所有家务是他坚持分床睡的最好借口。

转眼间。儿女双双去读幼儿园上小学。家里又剩下面对面的他们俩。他总是无话讲。一开腔两人便是互不认同的吵架。碎裂的碗筷是儿女放学回家的家庭画面。冷战是儿女战战兢兢的家庭空间。沉默是儿女恐惧不安的家庭气氛。
他们吵架的时候开始提离婚。最终又以为了孩子的完整家庭概念而貌合神离过下去。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直到他们在女儿的心中成功塑造了家就是不完整的爱与支离破碎的幸福。

转眼。到了女儿待嫁的年龄。他们才发现自己的婚姻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无可挽回。

他喝醉了酒躺在床上伤心地叫着已经去世的妈。唤女儿到床前流着泪问她，我最爱的人是你，为什么你总不喜欢与我说话。

这些年来。他依旧在家里为她做饭。故意忙碌家务等她吃完饭才开始一个人端起碗对着吵闹的电视机。盼着节假日等女儿儿子回家。

女儿说，爸，移民申请已通过。我走了。转身对妈说，妈，这么多年，你照顾爸爸，真是辛苦了。留给弟弟一张支票说，终于互不相欠了。

他终究是老了。夕阳里身影颤颤微微没人扶差点撞上墙。体检报告出来他有高血压。他开始戒烟酒。烟酒与女儿似乎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安慰。而今，却全部要散去。

她住院做手术。不吃不喝一天一夜守着她等她醒来的是他。为她擦洗身子端屎尿的是他。陪她上医院复诊煲营养汤给她的还是他。
他的两鬓已斑白。关节开始不灵活。儿子结了婚自立门户便很少回家。

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女儿五岁那年的某个晚上。他陪她睡。黑夜里始终有只蚊子嗡嗡叫着。他为了不惊醒女儿不敢开灯侧耳倾听小心翼翼悄悄折腾了很久才打死了那只蚊子。女儿始终安睡在他的臂弯里鼾睡。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那时候，他如此年轻，如此自豪自己是个父亲。他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
他醒来却是黑夜的落空。女儿在邮件里说她还未有结婚打算。念完硕士还想再读博士。他一声轻轻叹息。想开灯去隔壁房间看看她却又悄悄转个身睡去。心里自是明白。他不爱她，但若有一天她离去，哭得最伤心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纪念日

一些日子我并不能解释。你的1926还是他的1919。或者他们的1976。历史书没有提示语。忘却大概是对历史最好的祭礼。一些数字的意义只剩下对失踪人口的统计。看起来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午夜场嘉年华夏利豪纪梵希轩尼诗路易威登SHOPPING MALL盛世烟花集体万人秀才是我们的礼遇。以及人群和平散去后剩下的景观。宏大热闹。

我记得的也不过是生活中一些微小的细节。我们过儿童节唱歌跳舞娃哈哈。我们青春万岁时常失恋骑驴找马。我们结婚生子身体发福现世安稳。我们手中握着移民申请表却算计着有朝一日掉光牙齿头发回到家乡。

今天是5月35日。
你结婚了。
我在早晨6点40分的清凉空气里打电话给你。新婚快乐,霍炬。你大概还在睡觉。声音有些迷糊。我有点吞吐是因为还想说点什么又一时难说起。挂了电话才想起。我不过是还想对你说一句：对于“创造性”的将来，我是十分悲观的。

倒带

53
窗外是阳光不够通透的天气。不是阴天。也难用烟霞还是灰霾来形容。关于气象名词大概该由气象学家来作负责任的解释才能令人醍醐灌顶生活与生存之于我们的要义。单调乏味的山野。间或出现的新村落。寂寞的高速公路。满车结束假期返校的学生。昏昏欲睡。眼皮渐沉。若一定要在这样的巴士里找点事情做。欣赏车载DVD播放的MV大概是唯一的选择。巴士里反复播放KTV里点播率最高的音乐从来不会是ITUNE到IPOD上的音乐。她厌倦它们但这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并显出等待下一曲的耐心。对此。他们并未有任何交流。

45
电影散场。街道只剩下夜灯三影。清风相送。星月缺席。每个城市的生物钟都不一样。
她最讨厌的一件事情是他坐在她对面时他的电话此起彼伏地响起。她假装不介意。尚能微笑。看起来温良恭俭让。对他给予她的些许宽容态度又刻薄地以虚伪形容之。
她不擅长撒谎。却拿看时间掩饰自己看短信的慌张。画蛇添足。那种蹩脚一目了然。

42
吃了一碗手工面。买了一支冰棍。划了一次船。还做了一些什么？一下子无法一一罗列。
他的手指并不十分修长。他抽烟不少。他看过不少书。关于这一些不用他告诉她她也知道。他还想与她分享一些关于童年与年少时候的故事。她却故意不想听。并不管他是否乐意自作主张讲艳遇故事给他听。她真是面目可憎。

35
她真是煞风景。每次聊至半酣。她就开始变得凌厉。
她有臆想症与自虐症。
她伤害他却又要他安抚她至平静。他难受却又心甘情愿。
她喋喋不休。一点也不安静。他沉默不语。听她自言自语。
她逛商场他作陪。他穿与她同款的衣物。他点她喜欢的食物。
他一定会让他的纵容付出代价。

26
梦里有一场空想的大雨。醒过来时。是着凉的手脚与落空的枕。梦境模糊。还给小时候读过的诗句。庄生晓梦迷蝴蝶。喜欢的诗句。
脑海中浮现一些场景。长长的潮湿的公路。远远的电线杆与白云。没有尽头。被风模糊掉的奔跑身影。一辆疾驰而过的列车上一张被故意挤压得走了形的脸孔。
关于这些那些该怎么陈述他才看得见？或许某些时刻真的只是印证自己的孤独。就像他爱她，她还是无法拥有他20岁时留下的伤疤记忆。
这样想着。换个姿势继续睡去。
这一夜，爱丽丝不在仙境。

19
他们各怀心事互不吐露。避开眼神。各坐一端不约而同说“你先说”。你要说这是默契也好声息相通也罢。总之是一声叹息无话可说。冷场。几分停顿。笨拙地转移话题。
他们相遇并且相爱。然后分手。最后印证彼此的孤独。这是她预设中的故事情节。
故事还未铺陈开来，她便开始笑得有几分冷。

11
他想要表明的心迹却让眼神出卖了去。她当然懂却假装默认他的台词。只好以沉默作对白来继续配合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场景看起来也实在不像是逢场作戏。
他们假设分手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有点无法收场。